同色异谱
两块布,在日光下是同一个颜色。
换一盏灯,它们不是了。
不是错觉,也不是眼睛坏了。是一个无穷维的输入被压成三个数之后,必然发生的事。
下面两块样品在 D65(6504 K,平均日光)下测得色差 ΔE00 = 0.000。人眼能分辨的阈值大约是 1.0。这是同一个颜色。
把光源换成别的,同一个测量给出另一个数。切换光源,看它变成什么。
ΔE00 = CIEDE2000 色差;计算前已按 Bradford 做色适应——这一步模拟的是观察者在当前光源下的适应,不做的话白色物体在钨丝灯下会显示成橙色,那不是任何人看到的东西。
物体的颜色不是它固有的属性。它是一次积分的结果:光源的光谱功率分布,乘以物体的光谱反射率,再乘以人眼三种锥细胞的响应曲线,最后对波长积分。
反射率是 380–780 nm 上的连续函数。按 5 nm 采样,它是 81 个自由参数。积分之后,只剩下三个数。
这个映射是线性的,从 81 维(如果按 5 nm 采样)到 3 维。它的核有 78 维。
也就是说:给定任意一条反射率曲线,都存在一个 78 维的连续族,它们的颜色完全相同。同一光源下同色的两条曲线,可以差得非常远。
设 MS 为光源 S 下的 3×N 刺激矩阵。两条反射率曲线在 S 下精确同色,当且仅当它们的差落在 MS 的零空间里。
于是问题从「找一对样品」变成了「找一个方向」。下面拖动滑块改变调制幅度。
曲线始终被约束在零空间内,所以 ΔE(D65) 恒为 0;而 ΔE(A) 随幅度单调增长。这是约束构造,不是拟合。
同一个场景,同一套几何,同一个光源。区别只在于材质怎么表示:
光谱管线把材质存成 81 个波长的反射率,逐波长渲染,再用配色函数积分。
RGB 管线把材质存成三个数——这正是几乎所有实时引擎和多数生产渲染器的工作方式。
两条曲线的三刺激值在 D65 下相同,所以在 RGB 管线里它们是同一个材质。此后无论怎样改变光源,它们都保持相同。这不是精度不足,是信息已经被丢掉了。
Blender 的 Cycles 是独立实现、工业级、被广泛使用。把同样的两块样品交给它——它只能接受三个数,而这正是要被检验的那一步。下面每一格都是从渲染出的像素里重新测出来的,不是复用曲线上的数。
| 实现 | 材质表示 | ΔE00 / D65 | ΔE00 / A | ΔE00 / FL11 |
|---|
0.000 不是"很接近",是这几个数字在被比较的位数上相同:Blender 收到的两个材质在线性 RGB 上相差 2.8e-7,约等于双精度舍入。
把同一个方法用在 ColorChecker 的 24 个色块上:每一格都是为该色块单独构造的一对样品,在 D65 下精确匹配。
切换光源。D65 下每一格是一件同色的东西;A 光下它裂成两半。
这不是一个实验室玩具。ISO 105-J03 与 CIE 15 定义了同色异谱指数:在参考光源下把试样匹配到标准样,然后在若干测试光源下复测色差,取最大值。这个数字决定一批货能不能发。
| 测试光源 | CCT | ΔE00 | 典型场景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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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中为 D65 下匹配的一对样品(ΔE = 0.000)在各测试光源下的复测值。MI = 最大值。
每一条结论都有一个可以被证伪的数字。
同色异谱决定了:一批货在店里和门口是不是同一个颜色;一件衣服在试衣间和户外是不是同一个颜色;一个品牌色印在铜版纸和屏幕上是不是同一个颜色。
能被测量,就能被控制。控制它需要三件东西:一条光谱的渲染管线、一套可审计的色度学实现、以及一个能把「同色」和「看起来同色」分开的报告。
这套东西在这里是开着的。